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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迅雷:现阶段消费非降级而是升级 当务之急是减税

发表于 2018-09-03    来源于:李迅雷

中国基金报记者 吴君 整理


中国基金报


831日,由中国基金报主办的“2018中国私募基金高峰论坛暨英华奖私募50·最佳券商资管颁奖典礼在深圳隆重举行。在此次论坛上,中泰证券首席经济学家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李迅雷做了名为《扩消费在经济转型中的作用》的主题演讲。


证券时报宋春雨摄


李迅雷认为,现在中国经济出现存量主导的特征,要做好经济结构长期调整的准备。目前中国经济的三驾马车中投资和出口在走弱,未来我们要依靠消费来拉动经济增长。


现阶段并非消费降级,而是处在消费升级的阶段,消费越来越向头部企业集中,市场不断有消费热点涌现。但是居民收入分配成为遏制消费增速上升的重要因素,高收入阶层与中低收入阶层增速分化,导致边际消费增速下降。未来要扩大内需、刺激消费,实现经济转型,当务之急是要减税、进行财税改革,这样才能使中国经济在结构调整中得到良性发展。


以下是李迅雷的演讲实录,以飨读者:


作为本场论坛的主持人和第一位演讲者,我先抛砖引玉,对中国经济当中的三驾马车之一——消费做一个分析,来谈谈《扩消费对于经济转型的作用》。为什么我想到这个题目?因为最近大家议论消费非常多,主流观点认为消费不行了,出现消费降级。但六个月前大家还在议论消费升级,该怎么来看消费的作用呢?我做了一些粗浅的分析。


现在官方表述的中国经济是“稳中向好”,但是GDP增速在下行,因为三驾马车中的投资和出口都在走弱。


首先看出口,今年最大的变数就是贸易纷争,年初时本以为今年中国经济还能够延续去年的结构性机会,但由于中美贸易纷争越来越升级,预期未来中国出口对GDP的贡献变得依靠不住。去年净出口对GDP的贡献是0.6%,但今年上半年是-0.7%,可见这驾马车现在跑不动了。


跑不动的原因除了中国贸易纷争外,还有什么?


过去中国对于出口的依赖度非常高,引进外资,获得了大量的出口顺差。但现在来讲已经到了顶点,即便没有中美贸易纷争,中国的出口在全球的市场份额也会继续下降。我们发现,由于不少劳动密集型产业早就由中国及其他国家转移至越南,越南的出口增速在2011年起就超过中国,现在中国出口的增速与日本的增速基本同步,也就是说出口这驾马车不再管用了。


我前面也提到,三驾马车里面资本形成总额增速在下降,净出口也在下降,消费反而相对平稳,所以我们能够期待的还是希望消费拉动中国经济,消费也是内需中的主要构成。


第二驾马车是投资。投资在GDP中按支出法计算时,属于资本形成,资本形成越多,资本存量就越大。从目前来讲,由于中国资本的投入产出比在下降,也就是说虽然投入多,但是产出并没有同步上升,这样使得资本存量的增速在放缓。


但是尽管如此,大家还要记住一点,中国经济到目前为止还是维持投资拉动型的增长模式,也就是说在拉动GDP的三驾马车中,资本形成占到40%作用,而全球的平均水平大概只有22%,中国要超出全球平均水平近一倍。尽管这两年资本形成占比已经有所下降,跌破了40%,但占比还是太高,所以靠这驾马车也很难长期支撑中国经济了。我们看看到处都在修高铁、高速、机场,但是修到某一天总归还是会过剩,尤其是靠基建投资这种资本的投入,越到后期所产生的回报率就越低。如目前各大城市都在修地铁,但地铁项目都是必亏无疑的。


从国际案例看,投资占比过高的国家在未来经济增长当中,会面临经济加速下行的压力。我们曾统计了全球180个国家和地区,把投资占比最高的前15%设为最高的一组,显示一旦当投资刺激减弱的时候,经济增长速度下行会更快,同时还伴随着本币的贬值。中国现在似乎也面临类似的问题,存量经济的特征越来越多地显现出来,人口流动性在放缓,城镇化率的增速在下降。


整体来讲,中国经济已经出现了存量经济、存量主导的明显特征。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大的背景下,货币的扩张速度有所下降,除了M2之外,还有社会融资总额等增速也在下降。


简单来讲,人口流在下降,资金流在下降,货物流(包括内贸、外贸)增速也都在下降,三大流在下降,就意味着经济增速在下行的趋势当中。这个趋势的延续时间可能会比较长,所以我觉得要做好经济结构长期调整的准备。但是这也很正常,经济转型成功的三个国家——德国、日本、韩国,当它们的经济从高速增长回落到中速增长的时候,GDP增速都是在5%以下,所以说中国这一轮经济调整可能会比想象中更长。这就是说目前为止存量经济的特征越来越多地体现出来。


既然是存量经济,过去过剩的产能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要去掉,实现优胜劣汰,还有我们的消费结构也在发生变化,比如猪肉,中国的猪肉消费量占到全球的32%,但中国的人口只占到19%,消费量显然是过大了,所以我们未来在饮食结构上,像猪肉这样的消费量可能会下降,这也是存量经济当中面临的方方面面结构调整的压力。


尽管如此,我认为中国经济增长比较靠得住的还是消费。因为中国跟韩国、日本不一样,韩国和日本都是高度依赖于外部经济,外部经济好的时候它们的制造业发展比较快,经济增长就比较快。但随着中国的崛起,在全球制造业和出口份额中,都已经替代它们不少了。而对于中国来讲,有这么多的人口、这么大的经济体量和活跃的市场,又大量引进外资、输出资本,从理论上来讲,我们的外部循环和内部循环都是可以做得到的,但是当过去传统的经济增长模式已经不管用的时候,还是要进行经济转型,依靠消费来拉动经济增长。


从中美之间消费占GDP比重来讲,中国显然是非常低了,跟美国相比有很大的缺口。然而中国资本形成对GDP的贡献度达到40%左右,这是偏高的,现在投资增速既然下降了,消费的比重应该要上升。


未来的消费热点在哪里呢?可以从多个维度去分析。比如去年家电卖得很好,跟房地产投资增长、商品房的销售面积创新高有关系,今年房地产的销量依然会超过去年,可能成为历史的最高点,对家电行业有拉动作用。但是去年家电消费热点主要在空调之类,今年可能要更加细分化一点。故细分行业消费需求结构的变化还需要深入研究。


去年国内奢侈品的消费量非常大。按照麦肯锡的数据,中国人口占全球比例为19%,高收入阶层人数占全球不足4%,但却消费了全球32%的奢侈品,这跟我们的收入结构有关系。另外,随着人口老龄化、少子化及收入水平的提高,对于服务消费的需求也会上升。互联网技术的发展,对于网络消费的影响也是非常显见的。


上述这些都是热点,但这些热点都代表着消费升级,但大家现都在谈的消费降级,到底有没有在降级呢?我认为,无论是做研究的还是做投资的,都应该理性、客观分析,用事实说话,不要被情绪所影响,不应该把标签当作事实。


从消费统计的实际数据看,更加准确的表达应该是由于居民收入增速的下降,消费的增速是下降的,但是消费总量还是在增长,只不过增长速度没有前几年那么快了而已。


如看消费支出结构,2017年像化妆品、家具、家电、中西药、新能源汽车等的增量比较大,这也是消费升级的体现。同时,还一个因素在于收入差距在拉大,高收入群体去年名义可支配收入增长了9.5%,而农民工的收入增长只有6.4%,这对低端消费是不利的,对高端消费、消费升级是有利的。


不支持消费降级的第一个逻辑,是恩格尔系数在往下走。食品占消费支出的比重跌破了30%,往下还有空间,比如美国只占15%,这很明显是消费升级的体现。食品的消费比重在下降,那么,哪些消费支出比重在上升呢?主要是医疗保健、教育文化娱乐及交通通讯等消费领域。


看好消费升级的第二个逻辑,就是如前所述的收入差距拉大、基尼系数上升,这对于高端消费应该是有利的。讲到基尼系数的时候,大家可能不以为然,认为富人是少数的。但是,中国去年年末是13.9亿人口,2018年中国人口估计会达到14亿,高收入阶层占其中的20%,就是2.8亿人。美国人口加起来也就是3.1亿,而中国高收入群体人口规模跟美国总人口差不多。我们有这么大的人口体量,收入增速尽管有所回落,但相比美国又很快,所以给高端消费、消费升级带来了一个明显的推升作用。


我们大致可以推测,奢侈品消费是跟随着地产的景气度而上升,比如高端白酒的销量增速很快,与澳门博彩业毛收入增长基本都是在2016年的6月份以后同步起来的。虽然今年某个主营为二锅头的股票涨得比较好,但低端白酒销量是往下走的,而高端白酒的销量在往上走。现在讲到二锅头、酱油、榨菜相关生产企业的股价上涨,是指有品牌的中端商品的销量在上升,没有品牌中低端商品的销量实际上在下降。


以香烟为例,低级香烟在2013年市场份额是26.8%,到了今年上半年降到了15.5%,而高级香烟2013年的市场份额是26.5%,到今年上半年上升到42.7%。可见,全球最大卷烟消费国的消费在走向高端,怎么能叫消费降级呢。还有,乘用车也是一样,C级车(高档车)增速维持在20%左右,A级车(低档车)的销量增速在下降。所以,我不认为当前处在一个普遍化的消费降级趋势,总体来讲我国正处在消费升级的阶段。


这里再分析一下,消费支出占比在文化娱乐教育、医疗保健这两大领域上升的原因。从表面看,这两大领域的消费升级很明显,而且医疗保健的支出在居民总支出中的占比上升会更高一些,因为中国人口老龄化,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发病率都在上升,在这方面的支出会进一步提升。所以,同样是消费升级,在不同领域内的表现可能还是有一定的差异。但是,我们需要区分消费支出的量和价,如虽然总支出在上升,但上升的主要原因是价格上升带来的:自2006年以来,教育文化娱乐消费和医疗保健支出的价格逐级走高,特别是从2016年至今,价格影响逐步加大,消费“量”逐步回落,充分显现出教育文化娱乐消费和医疗保健支出占比的提升,这就叫被动式消费升级。


存量经济的特征之一就是此消彼长,即消费越来越向头部企业集中,这也是消费升级的体现。过去消费不太讲究品牌和质量,现在则越来越多的人要考虑它的质量、品牌等。比如家电行业,行业集中度明显提升,大家众所周知的三大家电巨头,格力、美的、海尔,它们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大。又如,生物医药行业的集中度也在提升,而房地产行业的集中度提升更明显,比如前十大房地产销量最高的企业,在2009年的集中度只有8%,到2017年上升到24%,所以,集中度提升也是消费升级的一种体现。


从二级市场来讲,从去年全年到今年上半年涨幅比较好的股票集中在消费领域,比如食品饮料、家用电器、医药生物、休闲服务等,说明整个经济在向消费型经济转型。当然,这个转型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,但是在二级市场上面已经体现出来,说明大家对于消费的未来是比较乐观的。所以,抱怨消费降级其实是过于关注短期现象,而消费升级的长期趋势还是没有改变。


其实,每个国家经济转型过程都是一样的,没有太大区别,最终的落脚点都会落在消费主导上面。当然,当前大家的抱怨消费能力不足不是没有理由,我们确实面临着收入增速的下降、就业压力加大、居民债务负担过重的问题。


在外需下降的背景下,稳就业、稳经济需要扩大内需,怎么样来扩大内需呢?靠基建投资扩大内需不是一个长久之路,还是要通过刺激消费来实现。所以,在今年4月份中央政治局会议,提出要把加快调整结构与持续扩大内需结合起来,首次提了扩大内需。今年七月末的政治局会议又提出六个稳,稳就业是六个稳当中的首要目标。这说明,就业和居民收入的分配问题已经成为影响经济健康发展的重要问题。


这些年来,高收入阶层与中低收入阶层的收入差距扩大明显,基尼系数在2016年开始已经持续三年上升。居民收入的增速下降是一方面,但更应该关注的是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中位数的变化,因为中位数的降幅会更大,也就是说基尼系数上行问题依然没有得到遏制。那么,如何来改善居民收入结构呢?我觉得还是要加速推进财税改革,积极减税。


2016年到现在,居民收入差距扩大问题显得越来越严峻、民营企业与国企的员工薪酬差距也越来越大。尽管我们一直讲要鼓励民营经济发展,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点是要清理僵尸企业,僵尸企业主要是集中在国有企业,但事实情况是这两年国有企业的盈利增速上升更快,而很多行业的民营企业亏损家数在则增加。在存量经济主导的大环境下,一个部门的增量,可能就导致另一部门的减量。


如何不让受损部门尽量少减量呢?减税是容易想到的方式。当前中国广义宏观税负为28%,高于发展中国家平均水平。根据世界银行和普华永道2017年的测算,中国企业税负占商业利润比重在全球190多个经济体中排名第12位。一方面,16%的增值税基本税率在全球虽然是中等水平,但高于我国的大多是欧洲高福利国家,亚洲国家大多不超过10%,而且营改增后,之前规避税收的企业负担加重了。另一方面,企业的非税收负担较重,约占到政府各项收入的一半,在全球来看都是偏高的。


虽然居民部门的税负整体不重,但存在结构问题,如对资产征税少,很难调节财富和财产性收入(如房产税、遗产税)。


因此,当务之急还是要减税,减税的核心就是国民收入的再分配,在居民部门、政府部门和企业部门三个部门之间有一个合理的分配。过去中国是增量经济,增量经济会把很多问题掩盖掉,但现在中国经济是存量经济为主导的,很多问题都会暴露出来。如果给企业的收入减少了,企业的投资意愿就会下降;居民部门的收入分配少了,居民部门的消费意愿就会下降,这又会导致企业的收入增速进一步下降,所以,这是一个恶性循环,不是一个良性循环。良性循环的前提是企业有投资意愿,居民有比较强的消费意愿,这样的话,政府的税收虽然税率下降,但是税收未必会大幅下降。所以当务之急是税收必须要进行调整、改革,只有这样才能够使得中国经济在结构调整当中得到良性发展。


我的演讲就到这里,谢谢大家!